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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春潮》:当她作为一个女人,而不是母亲

时间:2020-06-11 15:58人气:编辑:admin来源:混正电影网

上小学之前,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,在昆明某个立交桥下的公厕里,我帮她提着手提包,陪她上厕所。那天我看到了厕所里的血。她说,这是“好事”。  十三岁的某一天上午我没有去学校,她教会我贴卫生巾,帮我洗干净内裤,然后提起她的手提包去上班。出门之前,她也告诉我,这是“好事”。  从前的我以为她非常乐观,无论是这世界的花花草草,山上的树,水里的石子,还是血淋淋的现实,仿佛都是好事。  在那个十三岁的上午,温暖的被子里,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在生理上是一样的。这意味着,我们都会在公共厕所走进带有裙子图标的那一边,还有什么呢,我不再知道了。

父亲离开以后,青春期的我一直不知道家里有个男人的生活该是什么样的。我高中同学的爸爸在她的妈妈生日那天,在车座椅底下藏了一束玫瑰花,他脸上的笑容于我而言非常陌生。我问我同学,如果你爸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卫生巾,他会怎么样?她想了很久,轻松地告诉我:他不会怎样啊,就把它一脚踩下去啊。  对母性的无限依赖大概结束于,我看到她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,这个男人一点点越来越深入地侵入长久以来只属于我和她的生活,带来了无数顿需要表现礼貌的餐饭,不搭调的善意,外部辞旧迎新的喜庆和内部自我认同的洗牌。但是我在她脸上看到了长久以来前所未有的笑容。 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她也有背过身去那一瞬间的失落。我只知道,那种笑容我给不了。

比起《相爱相亲》,我更喜欢《春潮》的原因完全是个人的,是作为一个大众观影者的情绪。相比《大象席地而坐》里过生日的少女和把生日蛋糕砸得稀巴烂的母亲,《春潮》刻画的母女关系细腻而有张力。肢体暴力被排除在外,所谓和解与欣欣向荣也被排除在外。每个节点和段落都得到了克制而恰到好处的处理。  当我把母亲仅仅当作一个女人看待,她的大部分哀乐我也有,小部分我还没活到。相似有时使我们相互厌恶,我和父亲的相似有时也使我们相互厌恶。我像她又不够像她,我不太像她但又足够像她。她也一样。 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抱着我去菜市场买菜,我趴在她的肩膀上看到我们的身后走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,我对她说:妈妈你看,是你妈妈。  她的妈妈没有像她对我这样细腻地对她,时代的鸿沟使她们永远无法在同一水平线上沟通。她将很多同类型的遗憾弥补在了我的身上,但是不代表她不需要有一个男人给她柔情,一瞬间的也好,长久的就更好了。

长大以后,当一个男人在家总是忘记放下马桶盖的时候,当对方家长会面的餐饭结束的夜晚,我在厨房里只想一个人抽根烟,我想我突然间体会到了她有时软弱的原因。我不知道我是否会在夏天开放,像她曾经的容颜那样。在郭建波(《春潮》中郝蕾饰演的角色)的幻想世界里,美丽的红裙女子后面的结局是不停叫唤着被带走的羊。红裙女子也许是那些所有青春洋溢令人爱慕的容颜。  每一次做完决定之后,我隐约地想着,她一路走来做的决定。她说,都是一样的,有时不会因为你四十岁而更好一点。我清晰地知道,我成为现在这个我喜欢的样子,有时是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。她也一样,有时没有听她妈妈的话。这或许终于组成了我们自我的一点点部分,让我们自己喜欢着。对于母亲而言,这种不听话大概不会被冠以“自私”之名,对于别人可能会。不过有时恶语相向、相互责难,好像反倒是因为我们的相似,以及我们无比清楚这种相似。

成为母亲不会使我与她和解,因为本身并不存在矛盾,不过是大家都要成为自己罢了。影片结尾郭婉婷(《春潮》中郭建波的女儿)踩着恣意流淌的春水一路奔跑,走进河流,走向春水的源头,撒欢,放纵。但妈妈会永远使你保持干净整洁的样子出现在世界面前,只要她在你身边。妈妈会使你的噩梦成真,也会为你建造一堵墙。  但无法改变的事实是,这个角色永远比你清楚和包容,她走在你前头,让你知道不可更改的岁月是多么坚不可摧。你拥有多少自我,不是一天决定的,这过程一直持续,它伴随一生。

只是当我们抛去所有角色和附带的自尊心,作为两个女人面对面的时候,对白总是比较温柔。比如她会反复告诉我这是好事;比如我问她:“你在清明节烧纸,你相信死去的人能收到吗?”  她低着头说:“有一天我梦到我外婆,像小时候一样,她在厨房煮汤,她尝了一口说味道有点淡,然后转过头对我说,你来的这两天天气不好,总是下雨。你过两天来就好了。”  然后我们都同意,有时候大部分的事,就是一个念想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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